—— 一个关于良心与巧合的故事
市三院门诊楼早上七点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周明远站在队伍里，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，单子被他捏得起了毛边。他今年四十二岁，做二手房中介，衬衫领口有些发黄，皮鞋倒是擦得亮。他反复看单子上的名字——林秀兰，女，五十六岁，消化内科。
这不是他母亲。
他母亲叫张桂芬，七十三岁，此刻正坐在住院部六楼的病床上，等着今天上午的胃镜检查。而这张挂号单，是他昨天从医院门口一个黄牛手里花三百块买来的。号源紧张，他母亲的号排到了下周三，可大夫说不能再拖了。
周明远不是没想过正规途径。他打了十几个电话，托了三层关系，最后人家告诉他那句话。他硬着头皮走到分诊台，护士喊“林秀兰”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“我妈，腿脚不好，我替她排。”他声音发虚。护士没多问，递过一张检查单。他松了口气，转身往楼下走。就在这时，手机响了，住院部打来的。
“周先生，您母亲刚才说胸口闷，我们做了心电图，情况不太好，您赶紧上来一趟。”
周明远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他一边往楼上跑，一边回头看那个本该属于“林秀兰”的检查单。胃镜预约在九点，血还没抽。
六楼病房里，母亲半靠着床头，脸色灰白。值班医生把他叫到走廊：“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，得马上转心内科，可能要做造影。你签字。”
“那胃镜……”
“先保命。”医生皱着眉，“你们家属怎么回事，病人这个状态还惦记胃镜？”
周明远没敢说那张挂号单的事。他签了字，看着母亲被推进电梯。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——是黄牛发来的消息：“哥，号用上了吗？用不上我这边还能转给别人，别浪费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回了一个字：“用。”可他心里清楚，用不上了。
上午十点，心内科会诊结束，母亲被推进了导管室。周明远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挂号单。林秀兰，五十六岁，消化内科。他忽然想，这个林秀兰是谁？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这个号？她是不是也疼得睡不着？
他掏出手机，翻出黄牛的微信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他问：“林秀兰这个病人，你从哪儿弄的号？”
黄牛回得很快：“哥你管这个干嘛，号是真的就行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，发来一段语音，语气不耐烦：“一个老太太，自己来挂号挂不上，在门口哭，我帮她挂的，她身份证压我这儿了。怎么了？”
周明远盯着那段话，手指发凉。他问：“她人在哪儿？”
“我哪知道，早上把号给她，她说去交钱，就没回来。身份证还在我这儿呢。”
周明远站起来，走到护士站：“麻烦帮我查一下，今天有没有一个叫林秀兰的病人来过？消化内科。”护士敲了几下键盘：“有，九点半来的，没做检查就走了，说号不对。”
“号不对？”
“她拿的那张单子，名字对，但身份证号跟系统里的对不上。我们让她去窗口核实，她没去，走了。”
周明远愣在原地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黄牛把林秀兰的号卖给了他，又给了林秀兰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假单子。老太太到了医院，发现用不了，就走了。而他母亲，因为这张偷来的号，被送进了导管室，阴差阳错地查出了心脏问题。
如果不是这张挂号单，母亲现在还在家里忍着胃疼，等着下周三的胃镜。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愧疚。
下午两点，母亲从导管室出来，大夫说堵了一根血管，放了支架，再晚两天可能就心梗了。周明远站在病床边，母亲虚弱地睁开眼，第一句话是：“胃镜做了没？”
“没做，先治心脏。”
“那号不是白瞎了？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走出病房，在走廊尽头拨通了黄牛的电话：“林秀兰的身份证在你那儿是吧？你给我，我把号钱退给她。”
“哥你疯了吧？三百块钱……”
“我给。”周明远打断他，“你把身份证给我，我找她去。”
黄牛骂了一句，挂了电话。半小时后，他发来一个地址：城东老居民区，三号楼。
周明远打了个车过去。楼道里堆满杂物，他敲了半天门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了门，瘦瘦小小的，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——林秀兰。
（全文完）